朝 聖 者
在拉薩通往哲蚌寺的這條路上,平淡的幾乎就像張白紙般毫無特出的地方,偶爾呼嘯而過的機動車恐怕是這兒惟一的生氣了。平淡歸平淡,這條路卻出奇的漫長而且陡峭。自拉薩市中心搭2路車到此下車後,順著這惟一的一條路已走了有三十分鐘之久,哲蚌寺在那兒卻一點也沒蹤影,這條路是對的嗎?沒走錯嗎?到底還有多久?背著十多公斤的行李,多走一步冤枉路都是一種不必要的負擔。按照地圖上的指引,應該就是這條路,那麼哲蚌寺到底在兒?還有多遠呢?這地圖是對的嗎?正在此時,一輛機動車帶著刺鼻的燃油味及引擎尖銳的噪音擦身而過,捲起偌大的黃沙與塵土,看著上面坐著男男女女、面帶笑容的觀光客,嗯!這條路是對的,沒錯!心中不免一喜,但更多的是懊悔,早知道這條路是這麼平淡的像張白紙,就應該像那群觀光客般的搭輛藏民的拖拉機上山,豈不愉哉?快哉?也免得一步一拖,活受罪般的爬山。
前面不遠處是一特別陡峭而角度非常大的轉彎,拖拉機不得不減速並且加大馬力爬坡,黃沙塵土也飛揚四散地更加囂張、隆隆的引擎也因加大油門而被催的更加震耳,一面捂著耳朵、一面不住的喃喃自語: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拖拉機終於在呼嘯中遠去,驀然,兩個人的背影一前一後的從正在消散中的塵土裏自朦朧而清晰、由遠而近的顯現出來,一望而知是藏民,黝黑而濃郁的長髮、烏塗而陰暗的裝束,他們不用回頭,即使是剛進藏區的觀光客也認得出他們是徒步拜山的藏民們,一、二、三,我默數著,他們是三步一跪拜,兩人一前一後、動作一致,一、二、三,跪下,舉手,合十,頂禮,默禱,俯身,兩掌著地,向前滑行,五體扑俯,頭額著地,膜拜,而後,兩掌向後到腰際,支撐身體,起立,一、二、三,如此週而復始、始而復週地,緩緩向山上哲蚌寺前進。經過他們兩人身邊時不由自主地瞧了他們兩眼,大概是對兄弟吧,較年長的約莫二十出頭,臉上透著穩重堅毅的神態在前領頭,而亦步亦趨緊跟在後面的小兄弟約僅十六、七歲,臉上雖稚嫩之氣未脫,但兩人都面像嚴肅、認真不二的表情,對於仍在消散中的黃沙塵土及旁人的觀察打量,不但視若無睹且兩眼直視、目不轉睛、動作一致、整齊劃一。小兄弟在後亦步亦趨的神態像極了前頭大哥哥的影子,不過,類似這種步行跪拜的藏民在拉薩隨處可見,也就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了,微微看了兩眼之後便回過頭來信步上山,自個兒還有一大段路要走呢。
一個小時後,終於來到了哲蚌寺的大門口,這條路還真的是又陡又長。與其它在拉薩的寺廟有所不同的是,哲蚌寺不是一座寺廟像布達拉宮或大昭寺,而是一座建築群。進入寺區後大大小小的廟宇數十座,錯落在山坡上,毫無章法或秩序,其中的通道簡直像迷魂陣般的錯綜複雜,若不是到處掛著「參觀由此進」的指示牌及畫著指示方向的箭頭,莫說佛法了,觀光客還真得迷失在這廣大無邊的佛寺中呢,但是正是如此這般錯綜複雜、雜亂無章的環境卻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觀光地點:因為它的錯綜複雜,正可在錯綜複雜中訪勝,而它的雜亂無章,更提供了雜亂無章中探幽的機會。
三個小時在寺中不停地參觀漫步、探幽訪勝,終於那不爭氣的肚子開始抗議,沒辦法,連皇帝都不差餓兵了,何況咱這小小的一介平民呢。就在偌大的寺中繞了一圈後而正要出寺的當口兒,那拜山的倆兄弟出現在面前。哲蚌寺左進右出,遊完一週後正似順時鐘般的繞了一圈,而正在我出寺的當口兒碰上那倆兄弟入寺,心中不免訝異:這麼久這倆兄弟才上來?腳下卻不停地走著,與倆兄弟再度擦身而過,只不過這回是面對面地相向而過,不由自主地回過身來看著他們上山。驀然間,發覺到上山之路是條蜿蜒的階梯,正因為蜿蜒,所以階梯之間的間距寬度各有不同,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職業習慣吧,身為電腦軟體工程師,我們最大的挑戰就是解決問題,現在擺在這倆兄弟面前的就是一個問題,而且還是個不小的問題,在平地上,即使是陡峭的山坡上,土地仍大多是平坦的,他們可以三步一跪拜:俯身、頂禮、膜拜,可是,現在他們所遭遇到的是階梯,第一、階梯不是平坦的,他們要如何俯身下拜?第二、這些不但是階梯,甚而是間距寬度不同的階梯,他們要如何避免碰上那梯嵌?一個軟體工程師不僅要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還要設計出幾種不同的解決問題的方法,再在這不同的方法中,視環境的需要挑選出一個最好、最有效率的方法。各種主意在腦中飛快的轉著,最簡單的方法當然就是避免跪拜。因為,這不是普通的平地而是階梯。不過,這個方法大概行不通,因為他們的心願就是以跪拜表示心中的誠敬。那麼,他們或許可以改變他們的步伐,來配合階梯間距寬度的不同,比如縮小或放大他們的步伐,這樣就可以避免因階梯間距不同而跪在階梯嵌上,或者,他們可以改變步數,現在是三步一跪拜,可以依階梯的間距寬度而改變成兩步或四步、五步,如此,也可避免正巧碰在階梯嵌上,或者他們可以………就在我仍試圖找出一個他們可能改變自己來紓解目前這種困境的方法時,在前帶頭的大哥已來到第一層階梯前了,一、二、三,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跪下、舉手、合十、頂禮、默禱、俯身、兩掌著地、向前滑行,當平伸的兩掌向前滑行碰到階梯時,只見他垂直平舉兩掌向上移動,待舉到與下一層階梯同高時,兩掌繼續向前滑行直到全身伸展,五體扑俯、額頭著地、膜拜,而後兩掌向後到腰際,支撐身體起立,一、二、三,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當階梯間距寬度縮短時,在前的大哥跪下,雙手著地後將兩掌平舉向上,向前滑行直碰到下一階梯,再平舉向上向前滑行碰到下一階梯,如此一再重複直到全身伸展,五體扑俯、額頭著地、膜拜,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跟在後面的小兄弟亦步亦趨,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當前面的大哥來到一階梯前,雙膝跪下時正跪在階梯嵌上,只見他跪下、舉手、合十、頂禮、默禱、俯身、兩掌著地、向前滑行、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跟在後面的小兄弟亦步亦趨,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
驟然間,視線膜糊了,在心中為他們喝釆,更被他這前後一貫的動作: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而感動莫名。對自己來說,階梯的間距不同、上下不平是一個問題,對於這對兄弟來說,這根本不是問題,甚至問題根本不存在。惟一存在的就是以恆常一貫、始終如一的動作,來完成表達心中的誠。回想自己一再重覆同一事情或動作時,會抱怨這太無聊了、會偷懶、會想走捷徑、會抄小路,可是,這倆兄弟一路走來始終如一,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為表達他們心中的誠,堅定而沉穩的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是的,步數不變!步伐不變!動作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