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 胡同

大概是住在北京的人約定成俗的習慣吧,每當我示意想拍些胡同的照片時,在北京的朋友們總是將我帶到了北海一帶的胡同去。一時之間使得我這外地來的以為北京的胡同真的拆光了而就只剩這些觀光胡同。我並不是批評北海那兒的胡同不好,相對的,那兒的胡同太好、太完美了,那兒的胡同寬廣、整齊,甚至於簡單的與過往在書中讀到的胡同大異其趣,更多的洋人坐在三輪車上由車夫拉著、講解著,時不時自身邊穿梭而過。這不是我要拍的胡同,這不是我想像中的胡同,這更不是我想創作的素材。按在相機上的手指就是無法啟動快門,因為眼中所見的胡同觸動不了心中的胡同。

糊塗 ‧ 胡同

我這人最大的缺點恰巧有時成為我最大的優點:我糊塗!我糊塗到有時連自己都不了解為什麼我可以糊塗到這麼一塌糊塗的地步?「前門」在北京是個很大的公車集散轉運中心,因為過去每回到北京常到這轉車,也是我這外地來的人所認識的少數幾個地標之一。為了想到前門這地方舊地重遊一番,我找到了開往前門的大巴,當售票員報了「前門」這個站名時,我急忙下了車。可是在我眼前的景象與我 ’04 年與 ’06 年到前門時的印象完全兩回事,除了知道自己是在前門下的車,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好信步順著街道走著,期望能找回一些記憶中前門的印象。事實上,我糊塗的向著前門全然相反的方向行進著。無
意中我看到了一塊寫著「弓子胡同」的路牌,好奇的走了進去。我從來不曾意想到這兒也有胡同存在著,更意想不到因為我的糊塗而誤打誤撞的闖了進來,這兒正是自小就在書中讀到過而名聞遐邇的北京「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

當我誤打誤撞的闖了進來之後就被這兒景觀深深地吸引住了,雖然這兒的胡同仍然比想像中的要完美但已不是如北海那兒的觀光胡同般的豪華。這兒的胡同狹小、崎嶇、宛延,這兒的胡同不規則、甚至可以說是雜亂無章,這兒胡同中的建築、門板兒處處散發透露著古老而悠遠的故事,這兒的胡同角落中的門墩、屋頂上的雜草、牆壁上的斑剝在在刻蝕了時間的腳步、歷史的皺紋。根據我自書上的了解,清末明初以至數十年前的八大胡同名聲雖然響亮,但絕對不是「高尚」的代名詞,甚至會引來衛道人士的側目,可是如今這兒的胡同才是胡同人真正的生活所在,這兒的胡同才是創作的素材與觸動心中感受的泉源。

胡同 ‧ 單車

在胡同中摸索、磨蹭了三個下午後發覺胡同人家有幾項特點:單車是一個非常普遍的交通工具。不儘儘可以見到人們在胡同中騎著腳踏車,腳踏車更是在胡同中處處可見。或許如在北京的友人所敘述的一般,住在胡同中的多是經濟狀況上較具挑戰的人,而腳踏車可以說是最經濟的交通工具了。但是我也相信除了經濟上的理由之外,腳踏車事實上也是居住在胡同中的人最佳的選擇——因為單車的方便與靈活。如前所述,這兒的胡同狹小、崎嶇、宛延、而且不規則,即使是最小型的汽車在這樣的胡同中仍如龐然巨物般,運行困難而愚蠢,唯有單車在這胡同中悠然自得的穿梭自如,直如行雲流水、游刃有餘般的順暢。當到達目的地
之後,隨意往斑剝古老的牆角一靠,永遠沒有現代車主最頭痛的文明病——停車的困擾。有些感受在一張二度空間的平面照片上是具有相當挑戰性的;就像那些騎在單車上的人一般,他們更從容、更舒坦,他們不必面對堵車,他們不需耳聞喇叭製造的噪音,他們不必坐在方向盤後方焦躁的望著前方汽車持續冒煙的屁股,心中揣測著什麼時候才能狠狠地踏下油門並釋放煞車,他們更不用擔心製造出令地球暖化的廢氣。他們優游地、一轉一轉地踩踏著腳下的踏板,讓輪圈一環一環的將前往目的地之間的距離一尺一尺的縮短。如果說胡同是屬於歷史的一部份,那單車當仁不讓的是屬於胡同的最佳交通工具了。


胡同 ‧ 拖把

胡同住家的另一個特點是拖把。在胡同中單車與拖把幾乎是等量齊觀的。不但如此,我也發覺拖把與單車一般是屬於停靠在室外的一部份,而不是屬於室內的。我雖然在胡同中摸索、磨蹭著,我的目
的也是要拍攝胡同,但仍不至於妄為到侵犯胡同人的隱私而窺探胡同人家的內部。可是因為拖把在胡同中顯然而重要的地位,令我不得不在心中想像與猜測到底胡同人家的地板是什麼樣的地板?我生長在台灣,見過日式房屋的木條地板與禢禢米,直覺的想著不知胡同人家的地板是否也是木條鋪的?我無從確認直到回到友人家後向友人詢問,原來胡同人家的地板是石磚鋪的。據友人的說法,他小時候住的胡同房子地下鋪的是約一尺半見方的石磚。而現在呢,胡同人家也如現代公寓一般可以自由改建,鋪上木條式的地板也不是不可能。不論是石磚也好、木條也罷,根據胡同人家家外面幾乎都有一隻拖把的狀況來看,胡同人家清理地板時仍然運用著最傳統的方式。而拖把似乎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為胡同家家戶戶室外裝飾的一部份了。


胡同 ‧ 門墩

門墩,這是造訪胡同不能也不可能錯過的一項特點。門墩,它是那麼的獨特、那麼的不可忽略、那麼的具有衝突而矛盾的特性。在胡
同中成千上百戶的人家,可是沒有一對門墩是相同的,它們是絕對的獨特。胡同是由人家住戶構成的,而代表著這一家人家、一門住戶的門面就少不了一對門墩,這是逛胡同時無法也不可忽略的特徵。那為什麼說是衝突而矛盾的呢?門墩的原始存在因由不過是為了穩定那一扇對開的住戶大門,它的存在是由於建築上必要的理由,而非裝飾,它甚至可以是兩塊山窪裡搬出來的石頭,只要它基本上符合那建築上必要的理由就可以了。可是在胡同中成千上百戶人家的獨特門墩中絕對找不出如此一對未經雕琢的門墩。門墩有大有小、有圓有方,在地面上展露出來的面上都有著不同式樣、符號的雕刻,座落在兩扇大門的門腳邊上,每一對門墩都是兩塊經過精心設計而雕琢的頑石,而每一項符號、式樣的設計都有其層層寓意在內,如果花些心思去考察這背後的層層寓意,會
令人驚訝於過往的胡同人竟願意花這麼些精神與心思在一對門腳邊的門墩兒上。也不禁讓人推想,門墩的使用是始於何時?最早的門墩是否也是經過如此精心設計與雕琢的?抑或只是兩塊質樸的石頭?與古今中外許許多多的日常生活用品一般,原本只是一件普通的用品,隨著匠人的慧心巧思、歷史歲月的琢磨打造,一對對嵌在門腳旁的頑石不也成為一件件珍貴的藝術品嗎?隨著歲月與時間的侵蝕,門墩上的雕刻多已模糊斑剝,就似胡同本身般,在承載陪伴了一代代的胡同人之後,刻劃上了無數的歷史痕跡;歲出、歲入,人來、人往,胡同與門墩卻似一對分不開的老友般彼此攜手相伴,默默走過歷史,也傾訴著歷史。

 

胡同 ‧ 新與舊

就如同任何其他發展中的城市一般,北京城正在以近似飛馳的速度前進、拓展與更新,在這個過程當中,櫛次鱗比的高樓大廈興建
了、商圈店家擴充了、交通擁擠堵塞了、空氣品質嚴重墮落了、噪音塵囂充斥了,一切象徵文明的惡疾在北京城內處處可見並一覽無遺。這時的胡同就似北京城中的城中城一般,當文明的惡疾在北京城中擴散時,這城中之城好似免疫了般的成了一片淨土。當踏進了八大胡同這塊區域後一切都像是被一頂半圓的透明天照籠罩在外,而這裡自成一域天地。這兒最快的速度是單車上一輪一輪踩出來的,這兒看不到仰天高的大廈,這兒最大的噪音,大慨就是左鄰與右舍時不時的大聲問好或爭執,這兒處處可見三、五人,六、七人圍觀著角落上殺得天昏地暗、難分難解的將、士、象、車、馬、砲。可是,時代的洪流是無孔不入,也無法可擋的。儘管胡同在多方面仍保有傳統歷史的一部份,卻也不能不接受並融入時代。電的來臨就對胡同接納一個新的時代做了很好的註腳,胡同裡、住家外處處可見纏纏繞繞的電線,也偶爾可見新造的朱漆大門、新雕的頑石門墩,偶爾一、兩副古老的石磨被遺棄在牆角邊、土丘上,因為它們
已不符時代的需要了,偶爾廢棄了的瓦罐、單車靜靜的躺在胡同的夾夾角裡,偶爾左鄰的老奶奶杵著拐杖一步步磨蹭著經過,偶爾右舍的大姑娘手甩著一串時髦的手鍊一蹦一跳而過。是的,不論從哪一個角度、哪一個方向來看,胡同是屬於舊的、老的、衰敗的,但是,我們不要忘了,任何舊的、老的、衰敗的都曾新過、少過、興盛過。而今日新的、少的、興盛的也將成為明日舊的、老的、衰敗的。在胡同角落的門墩上、斑剝侵蝕的牆垣中我們看到了舊的、老的、衰敗的,但是我們何嘗不能說在胡同角落的門墩上、斑剝侵蝕的牆垣中我們也看到了新的、少的、興盛的呢?


為胡同請命

我沒有實際的數據,但是據我所知,北京的胡同已被拆的十之八九。大多數造訪北京的外人只見到了北海一帶我稱之為觀光胡同的區域,我何其幸運地糊塗而能誤闖入了北京歷史上知名的八大胡同,歷經了一場歷史的洗禮,手下留情吧。北京曾是一座歷史名城,不僅僅可以與巴黎、佛羅倫斯、羅馬相提並論,甚至在某些意義上超越他們在歷史上的價值,可是如今的北京已經在進步的口號下拆得一無所有了。就似北京的胡同與門墩一般,它們經歷歷史、走過歷史、它們本身就是歷史,可是如今的北京就似右舍的大姑娘,明日左鄰的老奶奶。胡同陪伴、承載了一代代的胡同人,不變的是胡同啊,請手下留情吧!

 

Copyright © 2002~2008 Kuan-Tung Pa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