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樸


來到拉薩這雪域之都已經五天了,前三天因為高山症及水土不服所引起的上吐下瀉迫使自己在床上躺了將近三天,多寶貴的三天光陰竟然就在拉薩一隅、陰暗乾冷的藏式旅館木板床上虛耗掉了。我承認,拉薩城內有許多人文地標、名勝古蹟值得遊覽參觀,可是我的目的是西藏的高原之美、自然勝境,待在拉薩城內的感覺就像是困在鳥籠中的野禽一般極欲破籠而出、振翅翱翔。


好不容易在往訪哲蚌寺的路上結識了一群愛玩而且能玩的朋友們,他們將在第二天開往納木錯。我開始慶幸那三天的高山症及水土不服沒有白捱,好在沒有在快熬不下去的當口兒搶搭下一班飛機出藏。自個兒想想都有點臉紅心跳地不好意思,怎麼就那麼地脆弱?無論如何,納木錯,我將一睹你那神祕面貌,一親你那傳說中國色天香般的芳澤。


「錯」在藏語中是湖的意思,納木錯是藏語的說法,依漢語的說法即是我們所說的騰格里湖,騰格里湖耶!這是只有在咱們那個時代的高中地理課本中才有的名詞吶,就座落在念青唐古喇山山脈的旁邊,念青唐古喇山!又一個只有在教科書上才遇得到的名詞,好像一切都在真真假假、虛虛幻幻中,這簡直就有點兒像在夢裏頭做夢一般的不真實。


佇立在拉薩的街頭,凝望著雄偉的令人有窒息感的布達拉宮,回想到達拉薩的頭一天不也有這種如夢似幻的美感嗎?可是隨之而來的卻是那現實中三天兩夜的輾轉病塌。想到「現實」才驀然驚覺,納木錯距離拉薩一百九十五公里,我們將在納木錯待一個晚上,加上車程即是來回三天的行程,那兒可不是像去趟溪頭或阿里山,肚子餓了有各式餐館外帶路邊攤小販供應食物,那可真的是荒郊野外,領隊已經通知我們,那兒所謂的旅館可是帳蓬搭的。睡的問題自有領隊解決,那吃呢?糟了!只顧著做我的夢中之夢,回想著當初死記教科書的夢魘,得趕緊採購些食物來解決這民以食為天的天大問題。買菜煮飯是個極端不現實的想法,納木錯在海拔四千多公尺的高原上,因為壓力的關係,食物是煮不熟的,就連咱們旅者平時萬無一失的壓箱法寶──泡麵,這回都不管用了,因為要泡麵總要煮水吧?那上面大概是連水都煮不熟的。想起剛上吐下瀉三天的慘痛教訓,再也不敢隨便將未經驗証或未煮熟的東西送進嘴裏。左思右想了半天,只剩下一個辦法了,那就是乾糧。好在拉薩其實已是個頗現代化的城市,買賣購物倒是非常方便,只不過剛才一出神耽擱的太久了,這會兒都已經晚上七點多,不知道麵包店還開著嗎?


在昏茫的夜色中匆匆來到離旅館最近的麵包店,一望而知是藏民的胖敦敦的老闆娘正在收拾店面準備休息,「札西德樂!」我說,這是藏人們極為親切友善的打招呼用語,意為「吉祥如意」,也是我現買現賣學會的一百零一句藏語,「札西德樂!」老闆娘親切友善地回答著我,我接著問會不會太晚了,老闆娘立刻遞了個盛麵包的盤子及夾子給我,口中直說著:「不會,不會」。我開始在台子上的麵包中一面挑選,一面心中默算著,三天,該買幾個麵包呢?扣掉第一天的早、午餐及第三天的午、晚餐在行車路上吃,嗯,先買八個吧,可是不要八個都一樣的,不然一定會很容易就吃膩的。挑來挑去就只兩、三樣不同種類的麵包,要買八個實在傷腦筋,就在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侯,猛一抬頭瞥見長條形台子後端堆著很多不同種類花樣的麵包,好極了!這下可容易湊數了,正高興的將第二個自台子後端的麵包拿起來要放到盤子裏時,突然老闆娘在身後嚷道「不要拿後面的!」哇!難道這還有禁忌的嗎?馬上將手中夾子上的麵包戰戰競競、慢慢地放回去。入藏之前,用我這淺薄的都市人的說法是第一次深入這種「蠻荒」之地,到處向人打聽入藏應該注意事項,不但去過的朋友諄諄教誨、叮嚀囑咐,連各式旅遊書中也洋洋灑灑印了一大篇,諸如藏人忌諱用右手去摸小孩兒的頭,不可以在喇嘛廟中隨便拍照,如果吃了大蒜切記不可以進入寺廟,還有千萬、千萬不可以跟藏民起衝突,一旦漢藏起衝突不論對錯,情、理、法是絕對站在藏民這一邊的。我做了什麼?我犯了什麼禁忌嗎?千萬不可以跟藏民起衝突!千萬不可以跟藏民起衝突!外面天已經黑了,我跑的掉嗎?這時老闆娘走到我身邊,然後嚴肅地用右手指著台子後端那堆豐富的麵包以藏腔式的國語說:「後面的麵包是前天做的,」再嚴肅地用左手指著台子前端的麵包說:「這邊的是今天才做的,很新鮮,所以不要拿後面的。」說完一轉身進屋裏忙別的事兒去了,我錯愕的站在那兒,右手的麵包夾子兀自停留在半空中,像極了個凍僵了的路標,有人這樣做生意的嗎?這樣對嗎?自小學四、五年級學會自個兒拿零用錢買麵包起,買過成千上百個麵包,沒有人,沒有那一個店家,沒有那一個銷售員會跟我說這樣的話,或曾經跟我說過這樣的話,相反的,我相信大多數的人都有買到或吃到不新鮮麵包的經驗,照咱們不成文的規範,越是不新鮮、快過期的東西,不是越要快快的趁早塞到消費者的手中嗎?他們這兒是怎麼做生意的?這是個什麼樣兒的經濟模式?


走在乾冷昏茫夜色中的拉薩街頭上,心中卻被剛才老闆娘那純樸直率的做生意方式烘培地暖烘烘的,要不是手上提的八個麵包是為了明兒個出遊的餐點,真恨不得立刻就抓個出來嚐個新鮮,就這樣,感覺上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說是說離旅館最近的麵包店,距離也有八、九個路口。正在過街的當口兒,瞧見正對面店家內的老闆娘掀起了一個大鋁鍋蓋,接著一團濃濃的白霧直冒出來遮掩了半個店面,我好奇的上前去瞧瞧那是什麼,火燒!是火燒耶!是睽違了多年的火燒,火燒是一種烤的圓形麵餅,直徑約十五公分左右、厚度約兩到三公分,它精彩的地方在於那特別堅硬的外殼,哦!吃過的人就知道,那硬度真的有嗑掉門牙的潛力,即使沒有牙齒被嗑掉,吃完一整個火燒包証兩頰酸軟,絕不誇張!可是它精彩的地方除了堅硬的外殼就是那鬆軟的內裏了,吃外殼是吃它烤的硬度、烤的功力、烤的火候、吃那一份嚼勁兒,吃內裏則是品味那一口麵香,啊!兒時甜美的回憶,看的我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而我竟然在這天邊一隅的雪域高原撞到了這麼樣的美味,怎麼在我買麵包之前沒看到呢?心中開始盤算該買多少?不知道多少錢一個?剛才出來的匆忙,想著買麵包只帶了十塊人民幣,八個麵包用了六元,如果一塊一個火燒的話,四個會不會太多了呢?正在這時,老闆娘看我一付兩眼突出、嘴角流涎的饞像,趕緊自窗口探出頭來滿臉笑容的問道:「要買什麼嗎?」這時,我才回過神來打量了老闆娘一眼,自她的裝束打扮及口音上可以辨認出她是漢民,且很有可能是四川人氏。我指著那一堆剛出爐熱騰騰、冒著蒸氣的新鮮圓餅問道:「請問,這怎麼賣?」,「一塊錢四個」回答的是既乾脆又響亮,可是我卻糊塗了,一塊錢四個,她是指人民幣嗎?應該是啊!我從沒跟她打過交道,沒有理由知道我打美國來帶著美金啊!可是,一塊人民幣四個,哇!賺到了,真的賺到了,剛出爐的呢!就來四個吧,話剛出口,老闆娘臉上笑嘻嘻的,可嘴裏可不饒人:「買那麼多幹什麼?四個吃不完,買兩個就好了!」說著已包好了兩個在紙袋子裏,一手拎著紙袋遞過來,另一手也已把五毛錢找錢揣在手中伸過來了,我怔在那還沒回過神來,一塊人民幣四個麵餅,店面、人工、材料、設備、水電,樣樣要錢,這肯定是薄利,薄利多銷,薄利多銷,薄利不就是要多銷嗎?我跟她要四個,她卻擔心我吃不完只賣我兩個,他們這兒到底做的是什麼樣的生意?這到底是那兒來的經濟模式?


回到旅館的房間裏怔怔的望著雪域高原拉薩一城的夜色,稀稀落落的晦暗燈火、閃閃爍爍的萬點星空,腦子裏有說不出的失望,因為,回到房裏迫不及待的打開紙袋伸手一掏,卻發覺那根本不是心中夢想的火燒,只是外形十分類似的一種當地特有的烤餅。只要手指一接觸餅皮兒那觸感就不同,果不期然,這麼著比方吧,如果火燒摸起來像標準硬式棒球,那紙袋中的餅只能算是軟式小皮球,外形九分類似,觸感卻天淵之別,嚼著口中的藏式火燒(不知道它到底叫什麼,但外形有九分相似,姑且這麼稱之吧)腦子裏有說不出的失望,因為期待中的兒時美好回憶破滅了,可心中卻有無限暖意,因為在都市裏長大,再不遠千里從都市裏來的我,卻在這想像中認為是蠻荒野地中體認到了做為一個被尊重的消費者的感覺,「顧客永遠是對的!」當這句口號被喊出來的時候,身為消費者的我們真的實質上被尊重了嗎?還是被尊重的僅只是我們口袋裏的錢?身為消費者的尊嚴是否早已被金錢所取代了呢?就在這過去短短的四十多分鐘裏,我先被誠實的生意人尊重了,因為她不會為了推銷陳貨而賣給我不新鮮的麵包,即使是我自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去拿的,再被為顧客考量、直率的生意人尊重了,她不會因為可以多賺我的錢而賣出多於我能消受的量,即使我自己開口做了這麼傻的要求,他們不是站在純粹做生意的立場來達成這筆交易,他們不自覺的站在了消費者的立場上,將心比心,這是一個像我這樣在事事將本求利的環境中長大的都市人難以輕易想像及理解的。從他們的店面、穿著、打扮中,可以推想的出他們並不富有,可是他們不貪,他們並不會因為他們的不富有而在金錢的遊戲中迷失自我,這是個什麼樣純樸耿直的世界啊?!這又使我想起了教科書中的另一句話:「葛天氏之民歟,無懷氏之民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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