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  經


你還沒有看到,但是你知道你來對了地方,那聲音在喇嘛廟宇潔白斑剝的牆壁上迴盪著、在閃爍飄搖的葉片間擴散著、在稀薄飄渺的空氣中傳送著。如果你從未經歷過那是什麼,而隨著那間壁間迴盪著的、葉片間擴散著的、空氣中傳送著的,摸索跟隨而來,那麼在一百公尺之外,會認為那一定是集會遊行的喧囂嘈擾之聲,當你前進了五十公尺之後,會覺得那簡直就是傳統菜市場的討價還價、拍案叫賣之聲,當你來到跟前隔著一道寺院的牆但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那成了什麼都不是,而是一波音浪,無形的聲音的波浪,十層樓高的聲音的波浪。當你跨進了那道寺院的門時,你見到了那道音浪,那道十層樓高的聲音的波浪,空氣不再稀薄,而是厚重,厚重的令人窒息,因為十層樓高的音浪正劈天蓋地的朝著你席捲過來,樹葉不再閃爍,而是成了千百枚飛鏢朝你疾射過來,原本五十步間隔,潔白斑剝的廟宇四壁,陡然間朝著你壓縮了過來,透不過氣,那種感覺就是透不過氣,不,不是透不過氣,是壓根兒忘了呼吸,我從來不知道,聲音,可以造成這種窒息般的壓力或感覺。


那是個面積與兩個籃球場大小差不多的範圍,座落在西藏拉薩色拉寺露天的一個角落,可以想像的出,平時這兒是個靜謐、清爽而空闊的一隅,這兒大樹林立成蔭,陽光自綿密的葉隙間穿透而出,輕風徐來,伴隨著樹葉磨擦聲的是葉隙間陽光的擅動,不知道是陽光在引誘著葉片,或是葉片在撥動著陽光。偶爾,一兩個喇嘛在庭院間漫步而過,偶爾,兩三個遊人在樹下石上小憩談天,偶爾,三五成群的鳥兒在枝枒間吱啾鳴叫,但是,在這一刻、這一個特定的時段裹,這兒一切都變了,就像在一缸沸騰的清水中撤下了五顏六色的顏料,再加上一陣攪動,那五顏六色的顏料在煮沸的氣泡中竄流著,在攪動的漩渦中盤旋著,一缸原本清澈見底的清水,剎時間成了蓄勢待發、蘊釀著極端爆發力的一團混沌。只見數十名喇嘛學子身著酒紅色僧袍裸露著右肩,通常是一對一對的兩兩相對,一坐一立,立著的喇嘛學子向坐著的喇嘛學子發問,而由坐著的喇嘛學子回答,據說,喇嘛學子們早上在課堂上由經師們傳授課業,而一週當中有六天的下午,學子們在這兒由此辯經的方式來印證他們自經書上所學得的了解程度,而辯經的方式即是如此一問一答,對於一個絲毫不懂得藏語的人來說,重點不在這一問一答的方式,而是這一問一答之間的互動。


首先,站立著的喇嘛學子面對坐著的同儕,上身開始向右後方傾斜,傾斜的同時,右臂向右後方斜斜朝上伸出直至筆直,右手五指併攏、掌心朝地,左手則曲肘平舉至右胸前方、掌心朝天,而左腳則向上提起、左膝幾高與腰齊,右腳則以金雞獨立的方式站立著,像極了武俠小說中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決一死戰前的蓄勢待發,剎時間,那蓄勢待發到了最高的頂點,只見那站立著的喇嘛學子由丹田蓄勢、胸中吐氣、再自口中吼叫而出如洪鐘雷鳴般地提出問題,同一瞬間右掌自半空中襲擊而下與左掌迸發出極響的巴掌聲,整個身體的重心由右後上方自左前下方迅速轉移向下凌空墜落,左腳重重地踏在泥土地上激起一陣悶雷般的撞擊聲,身上寬大鬆垮的僧袍也因全身剎那間的劇烈運動而一展一翕地發出著布帛間所特有的拍擊聲,喇嘛們都持有著一串串的佛珠,佛珠的一端由左手掌持、左臂從中穿入,另一端則掛在左肩上,而這時也由於身體的急速墜落運動由左肩上瞬間飛出,又由於另一端持在左手掌中,那串佛珠就像是一串暗器般地在空中飛舞著,並發出木珠顆粒間的撞擊聲,這時那立僧臉上的表情更是豐富,只見上至眉心、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呲牙裂嘴,五官整個扭曲而變形,下至脖頸上由於奮力吼叫而青筋暴出,赤裸在僧袍外的一臂由於長期勞動而生成健壯的肌肉也因力量的運動而波動擅抖著,似乎咬牙切齒地要生吞活剝了眼前的這個同儕,見過寺廟前翔翔如生兇神惡煞般的一對門神嗎?那簡直就是自門上跳下來活生生的惡神兇煞。


口中的吼叫聲、雙手互擊的巴掌聲、全身墮地的跺步聲、展動拍合的布帛聲、摩擦碰撞的佛珠聲,整個過程不過兩到三秒鍾,卻直如驚天動地,令人瞠目不知所以,這還僅止是一名立僧所發出的聲音,試想,在侷限的寺院一隅怕不有四、五十名站立的喇嘛學子此起彼落、不約而同的向他們的同儕們印證辯經呢,那道音浪的形成怎能不令人聳耳驚心?


經過詢問及許可後,我開始穿梭漫步在一對對辯經的喇嘛學子當中,是好奇,也是想去體驗一下埋身於那陣音浪當中的感覺。對於藏語我是連一字半句也不懂得的,只能嚐試著用眼睛去觀察他們的動作、表情、神態、手勢,用耳朵去傾聽他們的語調、聲音。立僧們的聲態語調甚至動作姿勢大多如前所述,差別僅在於誰能發出更巨大的聲響、作出更猙獰的面目,而坐僧們的表情動作神態則大有不同,有人低頭冥想、有人滿臉困惑、有人搔首弄耳、有人侃侃而談、有人緊縐眉頭、有人面無表情,更有甚者,有一坐僧簡直就似他所相對的立僧般激動高亢、大聲叫嚷,充分將辯經中的「辯」字發揮的淋漓盡至,而他所相對的立僧也分庭抗禮、難分軒輊,當坐僧的語音稍落,立僧己如在弦飛箭向前墜落,同時射出下一個對話,只見兩人你來我往、有去有還、稍無間歇,兩人間的空地都因立僧一再跺腳所激起的塵土而混沌不明了。


信步來到一對學子面前,當立僧如驚風驟雨般的提出問題時,那感覺直似一團熊熊烈火投進了千年冰窟之中,只見那名坐僧盤腿席地而坐,不動如山,雙眼時而下垂、時而望眼空中,凝視著的似乎不是手捻佛珠,就是葉隙間擅動的細碎陽光,絲毫無視於眼前這缸沸水或熊熊烈焰,只見他雙唇偶爾翕動用幾乎聽不見、耳語般的音量在敘述著,感覺上與其說他在回答問題或辯經,倒不如說他在自辯自答或自言自語來的更貼切些。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是兩兩互動的辯經,如果不是停下來佇足觀察,直似那站立著的喇嘛學子在向著一座不動頑石激情劇動而不知所以。面對坐著的喇嘛專注地疑視著,久久間驀然醒來,發覺就在專注凝視的那段時間裏,那道音浪消失了,就像耳朵間忽然生了一道膜,隔開了那道音浪與眼前的坐僧,即使那立僧與坐僧之間僅尺寸之遙,那坐僧的寧靜似水、不動如山、恆常無波,對映之下那立僧的存在與否似乎根本無關緊要,立僧口中吼叫著的經辯恍若無聞,如果連經辯都恍若無聞了,那週遭其餘的也不過只是聽而未聞的背景雜音罷了。難道這就是佛家所說的不動心嗎?難道辯經真正的目的不是辯經而是辨心嗎?


抬起頭來環顧庭園的四週,原來在此參觀的遊客大有人在,不僅如此,自衣著服裝、頭髮膚色上,可以辨別的出很多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人聚集在這寺院的一隅,沐浴籠罩在這道音浪之下,一坐就是一個小時甚或更久。我相信我們這群外來的觀光客中懂得藏語的人微乎其微,沒有人知道立僧口中問的是什麼,也沒有人了解坐僧口中回答的是什麼,可是每一個人都如許肅穆凝神地在注視著、觀察著,似乎每一個人都在實質上感覺到那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的音浪的衝擊,如果人們真的能夠實質上感受到了那股無形的音浪,那麼懂不懂得一字半句的藏語不也就無關緊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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